從黑神話到鍾馗嫁妹

幾個月前在德國科隆舉辦的遊戲展開幕之夜，遊戲科學公布了《黑神話》系列的第二部作品──《黑神話：鍾馗》。不玩遊戲的我想起的卻是上世紀90年代第一次看裴豔玲的戲，在台北國家劇院，唱的便是《鍾馗嫁妹》，故事情節是很多人都熟知的，窮書生鍾馗應考遭受不公平對待，憤然撞柱身亡，生性剛直的鍾馗卻蒙受冤屈，上天於是封他為鬼神，讓他對付人間的妖魔鬼怪。

記得那天戲開場之前，郝柏村步入劇院，劇院中有觀眾見了高聲喊：「院長好。」於是更多人發現郝柏村在劇院前排位置，一時間此起彼落的：「院長好。」在鑼鼓點還沒開始前先明亮響起。而那時曾經在823砲戰擔任少將師長，率部戍守金門烈嶼，成功抵擋共軍守護台灣，獲頒雲麾勳章與虎字榮譽旗的郝柏村其實已卸下行政院長一職。

1992年十二月立法院全面改選，李登輝以「建立行政院向立法院負責」為由，要求內閣總辭，翌年初，當時尚未廢除的國民大會閉幕時，在一片「郝柏村下台」呼喊聲中，郝柏村高呼「中華民國萬歲」宣布辭職。再後來才有了劇院鍾馗一戲開幕前此起彼落的：「院長好。」舞台幕起幕落，不拘地點，戲其實一直在上演。我卻沒想到明明知道故事情節，依然為鍾馗的兄妹之情深深感動，已經成為鬼神的鍾馗放心不下妹妹，總惦記須將妹妹託付給可靠之人，回到家又不免躊躇：「來到家門前，門庭多淒冷，有心把門叫，又恐妹受驚，未語淚先淌，暗呀暗吞聲。」

　鍾馗想起為他埋骨的杜平，為人仗義，決定將妹妹許配給杜平，於是率眾鬼卒送妹妹至杜家後，方去赴任鬼神一差。

關於鍾馗在中國有很多不同的傳說，最早見於《唐逸史》，唐玄宗病中夢見小鬼偷竊玉笛和楊貴妃的繡囊，此時一滿面虯髯的大鬼自稱南山鍾馗，剜下小鬼的眼珠吞下肚，唐玄宗醒後，病也好了，於是向吳道子描述夢中所見景象，命吳道子畫下鍾馗像，民間也掛起鍾馗畫像驅鬼避邪。

　後來北宋沈括所著《夢溪筆談．補筆談》記載了吳道子所繪的鍾馗畫像及題記。題記中對於唐玄宗夢中所見大小二鬼有更細緻的描述：小鬼身著絳色短褲，一足穿鞋一足赤腳，腰間懸一鞋，手持大竹扇，盜竊後繞殿奔逃。大鬼則戴帽穿藍袍，袒露一臂，雙足裹皮革。

　題記中還提到玄宗夢中曾詢問大鬼身分，大鬼自稱「鍾馗氏」，乃武舉落第進士。清代小說《鍾馗斬鬼傳》全書十回，寫鍾馗欲往陰曹驅鬼，但閻君卻說，鬼其實多在人世，閻君說：「人鬼之分，只在方寸間。方寸正的，鬼可為神；方寸不正的，人即為鬼。」

三十年前，已經深感政治令人失望，如今回想，更不堪的還在後面，只是當時不知道。

一位喜歡寫詩的學生和我說，所有的詩人寫的都是政治，我不解，她說如果一個詩人只寫情詩，那麼愛情就是他的政治。西方語言中的「政治」一詞來自希臘語，最早文字記載是在《荷馬史詩》中，含義是城堡或衛城，由此概念延伸我倒比較理解學生所言。

　而孫中山則說：政是眾人，治是管理，所以政治就是管理眾人之事。就在孫中山生日那天，我在明報月刊上看到張曉風的專欄《心田集》，以〈逸仙先生，我來同你開港〉為題，寫到花蓮堰塞湖潰堤之後，民進黨國民黨爭相推諉卸責，反倒是小老百姓自帶鏟子前往救災，且良善的熱心民眾絡繹不絕，文中寫道：「唯有好人多，才是治世的基本強根。」

因為社會缺乏公義，所以包青天劇集總有觀眾，因為魑魅魍魎幻化欺詐，巧取豪奪，「跳鍾馗」儀式流傳至今，手持寶劍寓意驅除邪魔。於是世事紛擾中，偶爾會想起三十年前那齣劇中，舞台上小鬼唱道：「你們看，天色已晚，去至洞外，抓來過往行人戲弄一番，豈不甚好。」

　幽魅燈光下，手舞足蹈嘻哈大笑的眾小鬼，原來一直在我們周遭，未曾散去。而騎著老虎張大雙眼的鍾馗看到了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