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0504⊙沈信宏

七龍珠

人間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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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/鄧博仁

小時候的每天早晨,媽媽都會泡鮮奶芝麻糊給我喝,加一顆生蛋,說是富含鐵質、鈣質、蛋白質與維他命E,一日所需的營養盡在其中。大多時候早餐就只有這一杯,口感濃稠,每一口都需要費力咀嚼與吞嚥,液體太少,又不成固體,在口裡待久了,各種氣味互相碰撞:生蛋與奶的腥味,讓芝麻的焦香變得混濁如泥,逼得人想吐,不能吃太慢,但吞得太快,喉嚨又會下意識將這坨不明的黏液向外推。

 加水雖然可以沖稀,卻會增量,變成永遠喝不完的樣子。清淡與綿密決絕分隔,難以攪勻,杯壁的蛋液漸漸凝固,芝麻也開始結塊,用筷子怎麼刮攪都刮不徹底。媽媽總在我終於喝完時出現,奪去杯子,再替我加水,一點一滴的營養都不能浪費,反覆的喉頭凌遲,我懷疑那杯子是否曾恢復過光滑?

 這絕不可能一飲而盡,我總坐在電視前面,距離上學遲到的時間尚遠,收看衛視中文台一再重播的《七龍珠》。媽媽泡完鮮奶芝麻糊,就回到房間繼續躺著,偶爾聽見她翻身、清喉嚨,電風扇規律地運轉。電視的聲音開得並不大,《七龍珠》裡劇烈的戰鬥音效與角色的嘶吼變得隱隱約約,比窗外的鳥鳴還不明顯。

 《七龍珠》每一場戰鬥總拉得很長,輪番上陣,多變戰略,有悲慘的弱勢與絕望,也有身心暢快的翻轉,悟空打一打還要暫時回到太空梭裡養傷,換彼特大魔王、悟飯、克林或達爾上場,戰士的戰力值一再翻升,激發彼此沉睡的潛力。死亡接踵而來,相對應地,又一再以七龍珠的聚合召喚神龍,復活那些重要角色。戰毀了一顆星球,還有無數個星球可以作為戰場,仙界或幽冥地府也能成為練功之地。

 《七龍珠》將戰鬥的細膩刻畫到極限,我每天早晨就沉浸在如此漫長無盡的對決中,電視台因為沒買新版本的播放權,我只能跟著反覆複習這些陳舊的戰爭,即使看過,印象也仍會隨時間逐漸模糊。

 這時候跟媽媽說任何事,她都沒有回應,可能是睡著了。但只要芝麻糊一喝完,關掉電視,她就會立刻開門出現,把杯子奪走,再替我加水,逼我喝乾淨。如果她沒出現,我絕對會把杯子放進流理臺裡,沖入自來水,避免那坨東西被再次灌進我口中。

 跟媽媽提出任何要求,必須在晚上,她坐在電視前面,且剛好切入廣告的時候。她看電視特別專心,追連續劇追到情感徹底投入,氣著罵反派,播到浪漫畫面時跟著臉紅,在悲傷的段落,和主角一起準時落淚。切入廣告後是最好的時機,最好還是她沒有興趣的廣告。那時跟她說話,她會點點頭,臉上流轉著映像管光影,情緒留在電視裡,我的話語不再刺耳,只是震動的空氣。

 有時她太難抽離,過度投入劇情,或被化妝品廣告吸走注意力,即使點頭,也沒有真正聽進去,所以我的繳費單偶爾遲交,聯絡簿和考卷常常沒被簽到。

 悟空有一集和弗利薩對決,弗利薩說話有禮,行事殘虐,是自稱「宇宙帝王」的銀河暴君。他擊斃了無法再度復活的克林,悟空憤怒指數爆表,第一次變身金髮衝天的超級賽亞人,不愧對他體內流著的賽亞人戰士之血。我在電視機前,忍著喝芝麻糊的乾嘔,以幾乎相同的口型,為悟空的變身歡呼。

 我和媽媽經常吵架,分不清楚是誰先說了難聽的話,我們都很擅長,但她說得更肆無忌憚,更根本地將我刨除──我不應該在她的家裡,我不該是屬於她單方的責任。回到過去的某個關鍵時刻,她的人生會完全改寫。

 這樣的話一說出口,我只能認命服輸,卻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刮她,像刨不乾淨的水果皮,但我的怨憤是祕密,它跟著我長大,始終沒有覺醒的契機。

 即使我們前一晚對彼此吼叫,冷言酸語,展開不知何時結束的冷戰,媽媽還是每天都泡一杯加蛋的鮮奶芝麻糊,在我睡醒前放在茶几上,等它慢慢轉涼。

 那是她日日增值的戰力,是她堅持而恆常的母愛,像不斷變身、持續進化的弗利薩。

 媽媽覺得這一杯就足以作為早餐,我卻越喝越反胃,越想吃到其他正常的、更多份量的早餐。即使喝完一整杯,我到學校很快就餓了,撐著塌陷的肚腹,等營養午餐。上課時教室偶而陷入靜寂,肚子快要咕嚕咕嚕叫出聲,我用雙肘擠壓腹部,或趕快灌水,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我的青春期是無底的餓。

 她陪我去申請助學貸款,站在我身邊,應對銀行繁複的程序,在文件上蓋過一個又一個章。我想買機車,她讓我去找久未見面的父親想辦法,她說她身無分文,她說的都是真的,我真的搭夜車去找父親,拿到一筆錢,聽他說各種扮演父親的話,全都醉醺醺的。後來媽媽帶我去她認識的機車行買車,教我每一個關於騎車的細節。工作後她提醒我要存錢買房,為未來投資。我知道不該多要求她什麼,她總能適度完成她的責任,謹守分際,不苛待自己,也不至於苛待了我。

 記得小時候,有幾次趁她上早班,將她提早泡好,卻已經冷卻的芝麻糊倒進流理臺裡。那一坨黏液立刻將排水孔封死,我只好以大量的水沖洗,反覆稀釋,才勉強將蛋與鮮奶分開,芝麻卻仍黏附其中,像扎進皮肉裡的斷刺。

 芝麻糊一坨一坨流進排水孔的聲音,像水管正在代替我吞嚥。即使把它丟棄,我仍然慎重,讓整個廚房陪我一起痛苦,奶與穢的氣味如幽魂不斷翻湧上來,我持續沖水,避免水管堵塞。我肚子餓的咕嚕作響,忍不住乾嘔幾下,擠壓鼻淚管,滿眶的淚水溢出來,這時我才覺得自己稍微能夠呼吸。

 《七龍珠》看久了,知道再怎麼複雜的戰鬥,再怎麼變換星球場景,其實都是同一種模式的複製:以強擊強,強上加強,飛上天空,或是破開地面,光波一次次穿越宇宙。總會分出勝負的,即使戰爭總是漫長。

 我坐在電視前面的無數個早晨,跟著播映進度,慢慢推進悟空和弗利薩的對決。那充滿塑料感的外星人拖著長而靈活的尾巴,皮膚是怪異的灰綠色,眼睛下方有著極具科技感的切線。弗利薩的初始型態戰鬥力為五十三萬,能夠三段變身。每次變身後,戰鬥力都大幅提升:第二型態已達一百萬,第四型態在百分百力量時,戰鬥力高達一億兩千萬。

 悟空在沒有化身為超級賽亞人之前,即使歷經重重修煉,也根本無法與之抗衡。悟空在戰鬥中頻頻弓身喘氣,上衣被扯碎,臉上與身體滿是傷疤,失敗與死亡近在咫尺,彷彿連呼吸都被弗利薩重壓在掌心底下。即使早就知道結果,我仍然一次又一次感到絕望。

 後來媽媽漸漸離開我的生活,對彼此的關心似乎終於提領一空。我曾向她抱怨,她只是說,長輩不用刻意介入晚輩的生活,應該是晚輩主動關心。

 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,母親說的話,通常都是對的,就像她以前常說的:鮮奶芝麻糊最適合青春期的男孩女孩,是成長的激化劑。我相信她,除了偶爾的背叛,我持續喝了五、六年。

 長高是長高了,但體內的空洞也越來越大。即使握有七顆龍珠,喊出「出來吧,神龍!」也只能實現一個願望,之後珠褪為石,重啟一年無法許願的等待期,不被允許再說任何要求。這樣的規則,多像身為人子應有的自覺。

 因為母親是最強大的……。

 空無一物地乾嘔,是我每天早晨喝著鮮奶芝麻糊,跟著《七龍珠》一起反覆進行的鍛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