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0506⊙懿參

西貢河畔的時空漂流:從《情人》百葉窗到胡璉將軍的八年異鄉

人間風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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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梁家輝與法國女星珍瑪琪主演的電影《情人》(The Lover)。(本報資料照片)
湄公河。(美聯社)
對於金門人而言,胡璉將軍是「現代恩主公」,是守住金門、建設金門的英雄。(本報資料照片)

 百葉窗下的西貢夢

為什麼要去越南?這顆種子,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埋下了。

 那時,梁家輝與法國女星珍瑪琪主演的電影《情人》(The Lover)在大銀幕上投射出南洋午後特有的光影。陽光穿透沉重的木質百葉窗,在濕熱的空氣中切出一道道金色條紋,那種極度壓抑卻又極度放縱的熱帶風情,從此成了我心中越南的底色。

 後來,我讀了瑪格麗特.莒哈絲(Marguerite Duras)的同名小說原著《L’AMANT》。在文字的氤氳中,我試圖理解二十世紀初那個動盪年代,一個富有華裔男子與貧窮法國少女之間,那段跨越種族、階級與年歲的畸戀。直到幾年前,在金門大學的一場「閩南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」上,越南學者阮清風提及,我才知道那位「華裔男子」並非虛構,他的原型名字叫「黃水梨」。

 這名字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真實的歷史大門。黃水梨生於1906年,在沙瀝市留下的故居如今已是國家級古蹟。那一刻,我意識到越南與金門、與華人世界,有著一種超越地緣的深刻連結。

 讀閩南文化研究所時,我與班上的越南同學相約前行,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全球疫情阻斷了去路。這一等,就是三年。

 這趟旅程,註定要在2025年的春天,以一種更具使命感的方式開啟。

鐵血將軍的異鄉溫情

 這趟旅程,我們是打著「胡璉越南追思之旅」的名號而來的。

 對於金門人而言,胡璉將軍是「現代恩主公」,是守住金門、建設金門的英雄。但鮮為人知的是,這位叱吒風雲的儒將,在離開金門後,曾擔任中華民國駐越南大使長達八年之久。

1964年,胡璉將軍奉命出使越南。歷史的巧合往往令人動容——在他即將赴任的前幾天,他的長孫胡敏越降生了。六十年後,當敏越步入花甲之年,他決定跨越海洋,去尋找祖父當年駐足八年的痕跡。我有幸隨行,陪著這群自稱「胡璉粉絲團」的老中青粉絲,踏上這段尋根之旅。

 圓夢的路從不平坦。原定2024年底出發,我為此忍痛取消了緊接其後的美國家庭之旅,沒想到越南團人數不足臨時取消,讓我落得「兩頭空」。但我始終相信,有些地方,你必須在對的時間去。2025年3月,行程終於敲定,即便得陪著金門的陳校長從廈門出發,費用稍貴,我也要義無反顧前行。

 在西貢(現稱胡志明市)的街頭,我們尋訪當年的大使館遺址。那是敏越心中的聖地,也是祖父最後公職的駐紮地。然而,物換星移,如今那棟建築已歸中共大使館使用。導遊事前提醒,我們恐怕只能在外行注目禮。沒想到,命運給了我們驚喜,透過當地僑領安排,我們竟得以入內參訪。

 在那樣一個特殊的場域裡,政治的紛擾似乎在歷史的長河中淡化了。中共總領事熱情地講解著國家的建設(雖然帶著濃厚的統戰色彩),而我們這群台灣、金門來的訪客,目光卻在那一磚一瓦間搜尋著屬於胡璉將軍的殘影。稍早,我們還到胡璉當年一手打造的「金門會館」,看著當年風光一時的建築如今破敗不堪、樑柱斑駁,同行的金門團員不禁濕了眼眶。那不僅是一棟建築的頹傾,更是一個時代英雄在異鄉奮鬥留下的寂寥餘輝。

 古芝地道與戰爭的餘燼

 如果說胡璉將軍代表了外交戰場的優雅與艱辛,那麼「古芝地道」則展現了越南民族最極端的生存意志。

 中學時代正值越戰高峰,我對那些新聞畫面並不陌生,但實際鑽進那窄小的地道時,那種壓迫感依然令人窒息。古芝地道是當年越共的總部,一個深藏地下的龐大王國。這裡不僅有指揮部、廚房,甚至有醫務室。

 我看著那些殘忍卻充滿「智慧」的陷阱,以及為了迷惑美軍而設計的反穿鞋(讓敵軍誤判行蹤方向),深切體會到什麼叫「求勝心」。那是一種在絕境中磨練出來的生存十八般武藝。有趣的是,我在地道出口看到了「越共花帔」,那黑白格紋的圍巾,與金門人傳統中用來包裹嬰兒、保平安的花帔極其相似。這奇妙的視覺巧合,彷彿在訴說著不同民族在面對不安環境時,對保護與生存的共同渴望。

 走一趟地道,讓人對和平產生了更深的敬畏。當我們從幽暗的地底下爬回陽光處,看著四周殘留的戰爭殘骸,才明白胡璉將軍當年在外交前線奔走,試圖在混亂的局勢中為國家尋求一線生機,是何等不易。

蔡廷蘭的海南漂流記

 在我的旅行藍圖中,除了胡璉將軍,還有另一位靈魂人物牽引著我的視線——「開澎進士」蔡廷蘭。

 我是多麼希望能跟著陳益源教授,走一趟蔡廷蘭在越南的足跡。祖籍金門瓊林的蔡廷蘭,在清道光十六年回鄉途中遇風,船隻在越南廣義省菜芹汛出海口遇難。他與隨從在異鄉漂泊,卻因其「廩生」的身分,意外獲得了越南阮朝官員的優待。

 蔡廷蘭是一位溫柔而細膩的觀察者。他獲贈金錢,更被特准循陸路北行歸國。在那段四個月、萬餘里的歸途中,他與越南官員餐敘,在除夕夜抵達王城順化,雖然因故未能晉謁明命帝,但他將這段傳奇經歷寫成了《海南雜著》。這不僅是澎湖人的第一本外國遊記,更是研究十九世紀越南風土民情最重要的史料之一。

 陳益源教授追蹤這位「風塵萬里客,天地一詩人」長達二十多年。他從澎湖到越南廣義省,實地考察蔡廷蘭的每一處漂泊地。遺憾的是,陳教授在2025年5月不幸病倒,至今尚未清醒。沒有了他的導引,蔡廷蘭那條充滿詩意的「漂流之路」在這次行程中成了難以觸及的風景。我站在西貢的陽光下,心中徒呼負負。那是歷史的一塊拼圖,雖然此次未能親手拼上,卻留下了再次造訪的伏筆。

 湄公河上的悠閒與西貢河的幻影

 結束了沉重的歷史追思,我們投向了湄公河的懷抱。

 在烏龜島與麒麟島之間,我們體驗了南洋最純粹的一面。坐上獨木舟,看著兩岸茂密的椰林緩緩後退;搭上馬車,聽著清脆的蹄聲敲碎午後的寧靜。這裡的人們似乎活在另一種時間維度裡,不緊不慢。

 身為「香料王國」,越南的物產多得讓人目不暇給。我們遍嘗了那種完全沒有纖維、甜如蜜糖的芒果乾。還有這裡的黑胡椒,燉起豬肚來,那種辛辣中帶點成熟木質調的香氣,與我們習慣的白胡椒截然不同。孔龍蛋的口感像年糕,又好似麻糬。我也買了疫後研發的特色海苔堅果,那是用純蜂蜜黏接的,脆口而不膩,像是這片土地對旅人的溫柔饋贈。

 夜晚,我們登上了西貢河的遊船。

 當汽笛聲響起,船緩緩駛離河岸,我靠在船舷欄杆,腦海中閃過十六歲的珍瑪琪,頭戴寬沿紳士帽、腳踩細跟高跟鞋的經典剪影。那是少女渴望長大、卻又對世界帶著防備的姿態。 我一時興起,學著她的姿勢,請團員幫我拍一張照片。然而,正如文學與現實總有差距,不管我怎麼調整角度、怎麼模仿那種憂鬱的神情,都捕捉不了電影裡那種冷冽孤傲感覺。我自嘲這是「東施效顰」,也在大笑中放下了執念。但那一刻,我確實與莒哈絲筆下的西貢短暫重疊了。

 電影是夢,而我腳下踏著的這塊土地,是真實且溫熱的。

 舉手投降與未完待續

 越南的街頭,是另一種戰場。

 人車爭道,摩托車如洪流般湧來。導遊教了我們一個生存祕訣:過馬路時,只要把手高高舉起,做出「投降狀」,然後堅定地向前走,那些車流自然會像紅海分開一樣避開你。這充滿黑色幽默的生存法,成了我們團員間相視而笑的默契。

 這趟「胡璉追思之旅」,對我而言,是一場多重層次的時空穿梭。

 我在古芝地道看見了戰爭的殘酷;在胡璉大使的遺址裡觸摸到了歷史的滄桑;在蔡廷蘭的詩意漂流中感悟了文人的氣節;最後,在西貢河的晚風中,與年輕時的文學夢想握手言和。

 越南,不僅僅是一個旅遊的目的地。它是莒哈絲的筆尖,是胡璉的異鄉,是蔡廷蘭的意外。它混亂、喧囂、濕熱,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生命力。

 雖然陳益源教授仍未醒來,蔡廷蘭的完整足跡尚待探尋,但這場圓夢之旅已經給了我足夠的養分。我知道,我還會再回來,或許下一次,我能帶著更平靜的心,再次推開那扇百葉窗,看看那個屬於歷史、也屬於我的越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