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0805⊙陶文岳

魔幻之戀──沉溺於廢墟、方舟與時間遊戲的連建興

人間沙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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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練習曲 194x97cm 2021 油畫。(宛儒畫廊提供)
鯨魚島泡泡行旅 194x112cm 2021油畫。(宛儒畫廊提供)
金石戀花之二 72x53cm 2026 油畫。(宛儒畫廊提供)

在臺北總會有一位騎著黃顏色YouBike的藝術家大街小巷的亂竄行走……,在他瘦小的身軀裡,正宣洩著無數個迎風而來鼓脹而起的創意,而被其輪軸壓印拉長弧形的時空軌跡,正是這位藝術家靈感創作的泉源。他就是連建興,作為台灣魔幻寫實先驅與代表性的畫家,他關注繪畫的主題,向來以台灣廢墟文化及未來世界的幻想交集為主。

連建興將內在情感投射在虛擬時空之中,同時他設定的人事地物總會令我們驚艷於想像和創造力,而他使用海陸空繪畫的時空場景倒置性的表現手法,例如本該在海洋中的鯨魚或海龜會漂浮於空中,而陸地上的大象則會潛入深海裡游走;同樣的,陸地上的島嶼和城市建築被沉浸於深海或飄浮在空中,這些超乎人們想像的自然或生物與建築場域,就像一個個不同時空的荒謬劇場,為我們延展開來。這正是他慣用的魔幻和超現實幻想的創作場景,也因為帶有不按牌理出牌的主題效應,使他的繪畫風格吸引眾人目光,引領臺灣藝壇風潮,成為時下不少臺灣年輕藝術家相繼模仿與創造的對象。

顛倒時空與寓言式荒謬的圖像

每一次連建興的創作都像上演著一場藝術家與土地、記憶和時間的「魔幻之戀」。他就像一位用畫筆寫作的孤獨作家,在荒蕪的劇場裡自編、自導、自演,將臺灣歷史中的時空殘骸轉化為靈魂的方舟。而我們在他的畫意帶領下,逐漸地走入那謎樣的舞台裡,去體會和感應生命變化的微妙長度。

連建興曾說:「在我的作品裡,過去童年美好的記憶如今已成為荒蕪廢墟,便以此為題材,做為環境的反思、關照與審視。」從小來自於基隆家鄉成長的深刻記憶,在這個城市和土地早已種植下深厚情感,包含被遺忘在時間夾縫裡的邊緣地景;基隆與東北角地區已消失的礦區(停產的礦場、造船廠和頹廢的工業建築……等),連建興充滿感情懷舊地凝視和注目,將這些場域盡皆揉進他想像的記憶裡。

 這種創作情懷還同時延伸至台灣其他大小城鎮的廢墟文化,再加上豐沛浪漫情感和創造表現,石綠藍灰的謎樣色彩舞台,營造出一幅幅充滿文學敘事感的荒謬圖像場域,成為獨樹一幟魔幻寫實繪畫的連氏風格。他以自身的繪畫創作來檢視並見證台灣文明進程,這些地方過往均曾是台灣經濟發展下的推進基礎,但在進化過程中,相繼成為被時間遺忘的廢墟空間,連建興視這些為經由人為力量介入自然後所遺留下的「殘留物」,藉此來反思臺灣在現代化過程中對環境與生態所付出的代價,他的作品始終帶著悲憫情感、回憶和紀錄,讓原已荒蕪退化的地景轉化為帶有未來生命力的「寓言空間」。

魔幻寫實繪畫風格的定位

有人好奇連建興的魔幻式繪畫寫實風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?我們試著翻閱拉開他的成長過程,特別發現他小學五年級時曾得過一場眼疾,當時讓他的視覺世界一度陷入了模糊焦慮的過程;失去了視覺依賴,當外在物質世界變得不可依靠,在其幼小心靈裡,內在的潛意識深海裡便開始波濤擺盪起來,對於當時敏感而焦慮的他而言,感受到生命無助、憂慮、空虛,通通寄情於幻想創作上,眼睛缺陷的限制,反而賦予了他另類於常人敏感心靈的凝視,或許這是個起因。

80年代初期,連建興的繪畫創作逐漸形成藝術風格,早期以超寫實技巧廣為人所知。這時期的創作精準細緻,宛如照片般真實而令人印象深刻。進入90年代後,連建興的創作步入了一個確立自身美學坐標的黃金時期——他開始在臺灣北中南各地進行長期的田野踏查,尋找那些因產業變遷而消亡、頹圮、敗壞的地理遺跡,例如像基隆八斗子破敗的船廠、瑞芳廢棄的礦坑、到城市邊緣早已被草莽吞噬的水泥工廠殼……等。

 他也開始研究和探索不同的圖像並置表現,將這些與其個人童年生活記憶中的幻想景象相融合,創作出具有獨特風格的寫實作品,這些創作色彩較濃郁,充滿個人情感和記憶的再現,帶有深沉的思鄉情愁和潛意識的神祕氛圍。而在台灣藝壇上,連建興的創作風格被定位為「魔幻寫實主義」,是源自於1991年由台灣藝評家倪再沁在其發表的文章〈台灣美術中的台灣意識〉裡,首度將連建興的作品歸屬為台灣的「魔幻寫實主義」,稱其善於將現實與幻想交織,畫面中常隱約滲透出憂鬱和神祕特質,令觀者在欣賞作品時不僅是視覺上的感受,更能啟迪心靈,讓人反思現實與夢境的界限。而連建興則始終保持著對藝術創作的熱忱與探索精神,其獨特的個人風格為台灣和國際藝術界帶來深遠的影響。

耳順之年的展覽再出發

 台北宛儒畫廊特別選在2026年6月7日~8月31日舉辦連建興創作個展,以《普朗克長度.隨花觀想》為展覽主題,對他這些年來的創作做一個有系統的彙整展覽。連建興特別提到:「人生60耳順過一半,樂迎隨心所欲的意境。過往求知若渴,恐落人後的匆忙文青藝旅探險,還玩味不夠。忽而時潮變遞翻轉,就進入AI時代了。感覺傳統老派的人腦手繪圖象思維魅力有遺落時潮的疑慮,也不怎麼魔幻生動了。……」這是藝術家對科技網路時代快速演進下的反思,當然,藝術家在感嘆時代變化的同時,他更重視和堅持以藝術手繪的溫度傳達他的藝術觀念,也試著將耳順後的生活慢下來,不被時代快速轉換的時空影響,轉而以笑看人生的態度學習接納。

《普朗克長度.隨花觀想》展覽主題正是這樣應運而生的想法,「普朗克長度」被稱之為「自然」的距離單位,一公尺特別被定義為光在某個微小的秒數內行進的距離,也是代表時間量倍數的表徵,以普朗克長度來象徵丈量探索著連建興經年累月的創作。「隨花觀想」是藝術家邁入耳順年後對生活上重新體認的新人生觀,從外在形式的丈量到內在感應他心靈深處的微妙變化,從而去理解連建興的魔幻寫實風格創作思考和創意的深度。

展出的作品除了原有熟悉的魔幻寫實繪畫風格,同時也展出近些年來他專注於茶道與花藝題材,另闢蹊徑的繪畫創作,正好作為他靜心轉折下與其生活對話的註解。有趣的是雖然將視角從原本寬廣空間轉為關注於某一隅的特定空間,這些被描繪的小花小草和茶道具器皿與收藏,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對微觀生活與世界景象的奇妙互動。

 耳順之年的連建興,在創作意義上,他重新去認識世界並與其對話;同樣的,在其內心裡,過去有些堅持和理想,開始試著學習放下,以順應這輪轉的變化,同時在他重新審視關注於不同藝術觀念和思想過程中,得到另類的心靈解放。

 我們知道「生活禪」的象徵意義,主要在於將代表宗教的佛法智慧融入日常生活的「行住坐臥」中,連建興描繪的花草靜物固然是捕捉靜寂的一面,但是他也不安於室地融入創作巧思,於是乎在畫面上,除了靜物花朵茶道具的擺置外,在背景空間上還出現了一些數學公式的代碼數字和符號,表面上看,這些符號只是作為視覺畫面的裝飾效果,但它隱藏在連串符碼後面的,是代表著構圖、比例、結構與造型,還有力學、光影、時間的哲學與美學省思,形成畫面存在的內化隱喻的微妙解題。連建興認為,畫靜物的畫家不少,但如果僅是一味的照靜物描繪,只是技巧的呈現,反而失去了創造和創新的意義,所以連氏的靜物畫也要顯現出與眾不同的時代意義和精神。

連建興在現實生活裡也是一個戀物癖的狂熱收集者,在他的工作室裡擺滿了好幾個大抽屜與箱子,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到處收集而來的現成物:佛像、人偶、公仔玩具、玻璃器皿、植物果實、甚至於動物的頭骨標本都有。這些原已被人們淘汰或遺忘的懷舊小物,連建興將其主動構築起微型的「記憶珍藏屋」,這次也特別在宛儒畫廊的實驗空間中陳列,滿足其對物的珍惜與緬懷之情感。

後記

連建興說,「自己從小讀書功課不好,但在畫畫世界裡能自由神往。每個人生命的位置都不一樣,像我,每走到別的領域總是事倍功半時,只有畫畫能夠事半功倍,當然是按這個位置一直走下去,營造屬於自己喜歡的桃花源和烏托邦,且樂此不疲。」

我們看到他對自己於繪畫創作道路上的堅持,同時也相信他營造出的台灣魔幻寫實場景的時代意義和象徵,最重要的經由其繪畫,讓我們加重加深對臺灣這個美好島嶼的深情凝視。